大国工匠丨火箭“心脏”焊接人—

大国工匠丨火箭“心脏”焊接人——高凤林

运载火箭是人类进入太空、探索太空的基础，而火箭发动机是运载火箭的心脏。高凤林是航天科技集团一院首都航天机械公司一名特种熔融焊接工。从事焊接工作三十余年来，他不仅用精湛的技艺和对极致的完美追求展现了“工匠”的含义，更用自己的坚持诠释了一个航天人的责任和使命。

央视《大国工匠》同名图书用文字和照片记录下了包括高凤林在内的12位大国工匠的人生故事，书中还包括节目组原班人马对这些人物的深度观察，以不同的视角为人们诠释何为“工匠精神”。

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公司一院首都航天机械公司焊接工高凤林

2013 年 12 月 2 日，“嫦娥三号”月球探测器在西昌卫星发射中心成功发射。托举“嫦娥三号”从地球飞向月球的，是我国的金牌火箭——“长征三号乙”。这枚火箭的心脏——发动机，就是由焊接大师高凤林和他的班组同事们一起焊接制造而成的。

38 万公里，是“嫦娥三号”从地球到月球的距离；0.16 毫米，是火箭发动机上一个焊点的宽度；0.1 秒，是完成焊接允许的时间误差。焊接这个手艺看似简单，但在航天领域，每一个焊接点的位置、角度、轻重，都需要经过大脑缜密的思考。每一次焊接，一个焊接工作者的眼力、脑力、体力和意志力都在经受全面的考验。

在中国航天，53 岁的高凤林是发动机焊接的第一人。现在，他又在挑战一个新的极限，为我国正在研制的新一代“长征五号”大运载火箭焊接发动机。

高凤林正在焊接火箭发动机

焊缝细到接近头发丝

“长征五号”火箭发动机采用液氢液氧作为燃料，这是中国人迄今为止制造的推力最大的氢氧化燃料的火箭发动机，是“长征五号”实现超强运载能力的关键。在发动机的喷管，氢氧燃烧产生超过 3000 度的高温，仅这个喷管上就有数百根几毫米的空心管线。管壁的厚度只有0.33 毫米，焊缝细到接近头发丝，而长度相当于绕一个标准足球场两周。

高凤林需要通过 3 万多次精密的焊接操作，才能把它们编织在一起。每一次动作，都要保证一次做对、一次做到完美，因为发动机工作时，零下近 200 度的推进剂会流进这些细小的管路，给发动机降温。如果一条焊缝有丝毫的瑕疵，发动机燃烧的火焰会毫不留情地把喷管撕裂，进而引发整枚火箭爆炸的灾难。

高凤林说：“我们得紧盯着，特别像我们这些微小的焊缝，我们得紧盯着，你一眨眼就出去了。如果需要十分钟不眨眼，那就十分钟不眨眼。”

记者问他：“你能做到十分钟不眨眼？”

“那怎么着，我跟你瞪瞪。”

“你要尊重你的工作对象”

高凤林自信地笑了，他的自信来自于刚入行时的勤学苦练，航天制造要求零失误，这一切都需要从扎实的基本功开始。发动机是为火箭提供动力的，被称为火箭的“心脏”，对于焊接工作来说，一点小小的瑕疵可能就会导致一场灾难。因此，对于焊接工人来说，焊接不仅需要高超的技术，更需要细致严谨，而这一点，高凤林上班第一天就从老一代航天人身上感受到了。

陈继凤，高凤林的第一个师傅，也是新中国第一代特种焊接的探索者。他所从事的特种焊接是打造国之重器的核心技术，经常用来焊接那些坚硬又容易被环境所影响的特殊材料。掌握这样的先进焊接技术，不仅需要高超的技能，更需要对所从事事业的敬畏。收高凤林为徒的时候，陈继凤可是从最基本的姿势开始教导。比如，要求操作时手不可以靠工作台，要像学书法写大字的学生一样，把手臂抬起来悬空，保证手肘手腕灵活运动，保证焊枪能够触达哪怕最难以焊接的部位，而为了保证焊接质量，悬空的手要丝毫不抖。另一个影响焊接稳定的风险，是人的呼吸。呼吸时引发的身体起伏，都可能影响焊缝的质量。

记者问这位已经年近九旬的老人：“呼吸怎么练？”

“呼吸你憋着点儿呗！”

从姿势到呼吸，严苛的训练出乎高凤林的意料，而发生的另一件事，更是让高凤林铭记一辈子。

“（当年）烧一个试片，是要正面反面拿过来看一看，当时因为试片刚焊完比较烫，刚拿起来，稍微烫一下手，我随手就扔地上了。”

高凤林没有想到，这样一件小事，却遭到了师傅的严厉批评。

“师傅很严肃地说，你要尊重你的工作对象。”

尊重工作对象，这就要求对工作要有正确的态度，师傅的话让高凤林对自己的工作有了新的认识。他平时闲着的时候就练习，连排队买饭的时候，也在用筷子练习怎么送焊丝。

戴上焊接面罩，这是一个普通的操作动作，但是对高凤林来说，却是进入到一种状态的开始。从焊接面罩里，只能看到眼前的工件在微弱的电弧中闪烁。坚硬的焊丝，被熔化成柔软的流体，这一刻，高凤林心无旁骛，任何事都无法扰乱他的思路。这是他专注了几十年的小世界。

每每有新型火箭型号诞生，对于高凤林来说，就是一次次的技术攻关。最难的一次，高凤林泡在车间，整整一个月几乎没合眼。头几宿还有些师傅跟他熬到 12 点，又过了几天，只有一两位师傅跟他熬到凌晨 3 点，再过几天师傅们说，老高你就自己做自己的吧。

这个几百平米的车间里，只剩下高凤林和几个焊接的台架。深夜里，听到的只有焊枪点燃时发出的嗡嗡声，看到的，只有面罩下焊点闪出的微弱的光。似乎整个世界，只剩下高凤林和眼前金属熔化形成的小点。

连续地熬夜，记者问高凤林：“你不累吗？”

“我累，怎么不累，但有一种毅力的驱使，必须要拿到这个结果。

我们家没有脱头发的，但是我脱头发了。”

高师傅的眼睛比 X 光还要灵验

就在这样的奋斗里，高凤林突破一项又一项航天制造焊接技术的难关，成为业内顶尖的焊接专家。曾经有一次，一件航天焊接产品在进行X 光拍照检查时，被怀疑内部有焊接缺陷。高凤林凭自己对焊接过程的掌控和多年焊接的经验认为，焊接质量可靠，没有问题。最终经过严格检验，证明高凤林的判断是正确的。这下，大家开始传这样一个段子，说高师傅的眼睛，要比 X 光还要灵验。

高凤林在向同事传授经验

而高凤林一直告诉我们，这种看似神乎其神的说法背后，其实都是最基本的焊接知识技能和经验的积累。高师傅说，为了达到今天的技艺水平，他的时间，80% 给工作，15% 给学习。

剩下的，只有 5% 了。高凤林说：“这些时间，我留给家庭。”虽然工作很忙，任务很重，加班很多，但只要有时间，他就会陪老人，接孩子。尽管这样的机会并不多。

金钱买不到把卫星成功送入太空的自豪感

高凤林有一个可爱的女儿，不过，作为父亲，他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和孩子相处，平时接孩子上学放学，都是父女间难得的相处机会。高凤林回忆说，在女儿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每次去接女儿回家，女儿都会蹦起来大叫，爸爸接我来了，然后扑向他。这几次都让幼儿园的阿姨吓了一跳，说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个状态，扭头看见是高凤林来接孩子了，才恍然大悟。

幼儿园阿姨开玩笑说：“哦，原来是稀客啊。”

高凤林高超的技艺，让很多企业试图用高薪聘请他。甚至有人开出几倍工资加两套北京住房的诱人条件。高凤林说，是人，谁能不心动？妻子也劝他，给房给车，就去吧。

那个年代，航天军工企业都处于低谷期。制造任务并不是很饱满，即使已经是业内有名的焊接大师，高凤林的待遇也有限。和现在中国航天每年二十多次的发射频率相比，那个年代真可谓是高端制造业的寒冬。在市场的冲击下，许多有技能的工人选择离开，有的甚至放弃了自己的手艺。但最后，高凤林还是选择留下来，与冷清的车间和焊枪在一起。

“每每看到我们生产的发动机推动火箭把卫星送达太空，就有一种成功以后的自豪感，你说金钱能买到吗？给我挖走了，可能我就得不到这种被认可的满足了。”

正是这份满足感，让高凤林一直以来都坚守在这里。35 年，130 多枚“长征”系列运载火箭在他焊接的发动机的助推下，成功飞向太空，这个数字，占到我国发射“长征”系列火箭总数的一半以上。其中，还包括正在成为中国迈向航天强国重要标志的新一代“长征”系列运载火箭——“长征五号”“长征六号”和“长征七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