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探春远嫁，看似悲剧，实则幸运
林语堂在英文版《红楼梦》中曾多次提到，贾探春是他在小说中最喜欢的人物。毋庸置疑，贾探春是“三春”当中，无论是从容貌品性还是从人情世故来看，都是最优秀的。小说第五十六回“敏探春兴利除宿弊”，让我们见识到了一个精明强干、管理有为的“敏探春”，管理能力不输“破落户”王熙凤。小说第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贾探春坚守底线、恩怨分明的坚毅品格更是“吸粉”无数，与懦弱胆怯、寡情薄意的贾惜春、贾迎春形成鲜明对比。这样的贾探春，谁又不爱呢？难怪能够让文学大师林语堂为之欢喜。贾探春无疑是曹雪芹笔下最为鲜活的人物之一，她的自尊自强、精明强干备受赞美。
87版电视剧《红楼梦》贾探春
不过，作为“金陵十二钗”之一的红楼佳人，贾探春照样深陷命运的泥淖，有着属于自己的命运归宿。无论是程高版的通行本，还是87版电视剧《红楼梦》，或是脂砚斋批语及红学家考证，贾探春的最终命运，都逃不过“远嫁”的宿命。尽管八十回原稿丢失结局无从知晓，但探春“远嫁”似乎成为一个不争的事实。众家判断依据主要来源于《红楼梦》第五回贾探春的判词与曲子词。不过，关于贾探春远嫁是悲剧还是幸运，意见并不统一。本文观点认为：探春远嫁，看似悲剧，实则幸运。且看本文细细道来。
探春远嫁为何成为主流共识？
探春远嫁，其实在《红楼梦》文本中早有多处暗示。《红楼梦》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醪曲演红楼梦。”通过一首判词和曲子词暗示了“金陵十二钗”各自的最终命运，如林黛玉与薛宝钗的判词是：“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其中“停机德”指薛宝钗，“咏絮才”指林黛玉。林黛玉命运必定是泪尽而亡，化作“枯木”，薛宝钗独守空闺，抑郁而终。“十二钗”集体命运似乎都是悲剧，但这是不是就直接判定，探春命运也是悲剧呢？关于这个问题，想必不能一概而论。
首先来看贾探春判词：“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判词对应着一幅画：“后面又画着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精明志高的贾探春命运不堪，清明时节的大海上，她将乘上一只大船远嫁到千里之外的异地，出嫁时她掩面泣涕。根据前八十回文本分析，“风筝”与贾探春有着密切联系，这个稍后会提到。风筝断了线，必将随风飘向远方，也是骨肉分离之时，所以贾探春的曲目是《分骨肉》：“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一帆”对应了画面中的“船”，“三千”暗合了判词中的“千里”之遥，“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更是直接把女儿远嫁时那种悲戚难舍的画面直接刻画出来。如果有女儿远嫁到外省或是国外的人家，或许更能体会这首曲子所表达的悲戚之感。基于此，无论是画面、判词还是曲子词，都暗示了贾探春命运是远嫁，这里作者可能也迎合了古代传统观念——远嫁即悲剧。在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的古代，远嫁意味着余生与娘家人再见的机会屈指可数，更有可怜者如王昭君远嫁之后只能是“独留青冢到黄昏”，因此，远嫁即悲剧似乎也没问题。但在信息发达、交通便利的当下，远嫁只是时空上的差距，悲剧色彩已经逐渐淡化。但探春部分的画面中给我们留下了一个悬念：为什么画面中是两个人放风筝，而不是一个人？关于这个问题，小说第七十回与七十一回或许能够给我们答案，文中稍后分析。
除了第五回判词与曲子词的预示外，文本中仍有多处细节暗示了探春远嫁的命运。《红楼梦》第二十二回“制灯谜贾政悲谶语”，林黛玉、薛宝钗等众姐妹所制灯谜已经预示了各自的命运。贾探春的谜题是：“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谜底就是风筝，风筝一旦断线，便是远飞，贾政见众儿女姐妹所制谜语便觉不详，故而“愈觉烦恼，大有悲戚之状。”谜语看似随意所写，实则是曹雪芹精心设计，所以要判断探春乃至其他几个主要人物命运，这一回是一处重要参考。另外，在小说第六十三回，众人酒宴上玩抽签游戏，贾探春的签上是一朵杏花，红字写着“瑶池仙品”四字，诗云：“日边红杏倚云栽。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注意看后面众人对贾探春的调侃：“……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全文无闲言的《红楼梦》，此处已经暗示，探春未来会是王妃，既然是王妃，这个“贵婿”，不是国内皇亲，便是域外贵族。第七十回，众人以“柳絮”填词，探春拈得了《南柯子》，但是她只完成了上阕，其中一句是“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柳絮本是飘零易散之物，见风便散，探春一词，“东西南北”暗合了柳絮飘零之状，迟早要似这柳絮纷飞般“分离”，此处也是贾探春远嫁的暗笔。第七十一回文末，众人风筝都能顺利剪断放飞，偏巧只有贾探春的风筝被另外两个风筝绞住，最后在三个风筝纠缠之下断线飘飞了。此处绝不是过度解读或者是闲笔，一定暗示了某种结局，这其中，必定有贾探春“远嫁”的含义在内。
87版电视剧《红楼梦》贾探春
通过上面回目的分析，不难发现，贾探春的判词、诗作、游戏等，都总与“风筝”“分离”“王妃”等关键词关联，以上种种都暗含“飘零远飞”的含义，且与贾探春有关。因此，探春远嫁，是作者曹雪芹必然设计的最终命运，这也是为何探春远嫁能够成为主流共识的原因。
为何偏偏是贾探春？
这里提到的“为何偏偏是贾探春”主要是强调为什么贾探春偏偏是“王妃”？为何偏偏远嫁的是贾探春？这不是明知故问的提问，如果深入文本，或许就能理解作者的“用心良苦”。
首先谈谈，贾探春为何被选为“王妃”。我们提到，贾府有“四春”，由于贾元春年长且已经选入皇宫为妃，所以往往以“三春”指代贾迎春、贾探春以及贾惜春。论容貌，其实三春彼此也是不遑多让。而探春能够从“三春”乃至众姐妹当中脱颖而出选为王妃，跟自身家庭背景与才华有密切关系。第六十三回，我们提到，当探春抽到“瑶池仙品”花签时，被众人调侃：“……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这里的我们家的“王妃”应该是指贾元春，但第十六回“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加封贤德妃，按理说贾元春现在已经是“皇妃”，而非“王妃”，那么这里以“王妃”指代贾元春是误笔吗？这其实跟曹雪芹家庭背景有关。曹寅的女儿，也就是曹雪芹的姑妈嫁给了当时的平郡王，而且是康熙亲自指婚，她的姑妈嫁给郡王，所以是王妃。这里将“王妃”指代贾元春，可能是曹雪芹亲友就常以“王妃”谈笑这位姑妈，这种习惯自然带到了作品之中。这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说笑，就已经交代了贾探春将来要做王妃。在第七十一回贾母八旬大寿，南安太妃前来祝寿，途中还请求见见贾府中各位姊妹。祝寿就祝寿，何必一定要见贾府各位小姐？在古代，贵族之间婚丧寿礼，除了礼尚往来的走动，更重要的便是趁机攀附联合，可能一趟走动，就确定了儿女终身大事，结为儿女亲家，这背后是复杂的政治交易。同样，贾府与各郡王府是大家族，这种现象必然存在。南安太妃祝寿时要求必须见贾府姊妹，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南安太妃要给儿子南安郡王选妃。但是这里又有一个细节，贾母见推辞不过，回头命凤姐儿去把史、薛、林带来，“再只叫你三妹妹陪着来罢。”“三妹妹”就是贾探春，迎春、惜春不叫，“三春”只叫探春，说明探春是唯一让贾母觉得体面的贾家孙女。这和选主持人总要挑选各方面比较优秀的人是一个道理。这里隐晦了一层意思，就是贾母深知南安太妃用意，只叫探春，说明贾母有意让探春嫁到南安王府，成为王妃，而南安太妃对贾探春也非常满意，虽然文本没有直接说明南安太妃态度，但送礼情节便可看出端倪。
87版电视剧《红楼梦》剧照
但也产生另外一个问题，既然南安太妃来贾府选妃，看中了贾探春，探春“远嫁”从何说起？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选妃失败。《红楼梦》第七十回，探春风筝被缠住的这个细节是我们解释这个问题的关键。“探春正要剪自己的凤凰，见天上也有一个凤凰，因道：‘这也不知是谁家的。’”“说着，只见那凤凰渐逼近来，遂与这凤凰绞在一处。”“……正不开交，又见一个门扇大的玲珑喜字带响鞭，在半天如钟鸣一般，也逼近来。”读者要注意这个细节，风筝纠缠的背后是复杂的政治斗争。本文这里比较赞同作家刘心武的解读，刘心武先生认为：前面两个风筝都是凤凰，这里的凤凰，象征了“王妃”，两个凤凰风筝，意思是一个选妃，而另一个当王妃。同时出现的两个凤凰风筝，也就能够解释为何第五回贾探春判词画面中出现的是两个人放风筝的疑问。而后面一个门扇大的玲珑喜字带响鞭的风筝钟鸣般逼近，注意“门扇大”意味着权力地位更大，“钟鸣”指来势汹汹。那么能够插手并截断了南安王府选妃这种大事的，恐怕只有朝廷，或者说只有皇帝才能做到。而且风筝带着“喜”字，很明显，既然是远嫁，又是皇帝指婚，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和亲。和亲在古代并不少见，清朝康熙时期，康熙为了大清利益，也曾将女儿固伦荣宪公主下嫁给当时的仇敌南蒙首领葛尔丹。
为什么贾探春会被选为远嫁之人？在程高版通行本后四十回中，贾探春远嫁给镇海总制周琼之子，但显然主流观点并不认可高鄂续写的这个远嫁内容。87版电视剧《红楼梦》根据脂砚斋批语与红学研究改编了探春结局，南安王爷打了败仗身陷囹圄，为挽救王爷，最终被迫和亲，贾探春后来被南安太妃认作义女（可能跟元妃病故贾家失势有关），替太妃的女儿出嫁到外番。显然，这是贾母以及探春始料未及的，但是贵权之下，只能遵命，和亲外嫁到番国，探春终究“意难平”，故而掩面泣涕。综合前八十回伏笔，本文支持探春远嫁外番的观点，也比较符合曹雪芹创作本意。
探春远嫁，是悲剧？还是幸运？
贾探春判词“清明涕送江边望”表明了清明时节探春远嫁时是悲伤的，无助地望着江边的亲友。《分骨肉》中“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更是将分离时的辛酸与悲哀展现得凄凄惨惨，更何况是嫁到敌国去。据学者考证，这个外番国，应该是指今天台湾省琉球一带，当时是一个太平洋中的岛国。这一去，生死未卜，无亲友人相伴，异国他乡，语言、饮食、风俗都不相同。怎么看，探春远嫁，都是一个悲剧。但是，从贾府衰败以及探春性格分析，探春远嫁，看似悲剧，实则幸运。
探春远嫁后，贾府加速了衰败，宁国府被锦衣军查抄，贾珍、贾政等人被弹劾，贬谪到边疆伏罪。更惨的是贾府女眷，贾家败落，众多女眷被关押监狱，贾宝玉在贾芸和小红等人营救下成功出狱，颠沛流离，最后遁世出家。史湘云后来沦为歌妓，惜春出家当尼姑，妙玉遇害，丫头婆子或转卖，或遣散失业。总之，因为贾府的衰败，绝大部分人不得善终，以悲剧收场，真可谓“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如果根据曹雪芹前八十回推证，贾府不可能出现像高鄂续写的贾府后来“沐皇恩，延世泽。”现实中，曹家被抄家之后，便已经彻底衰败，作为带有家族及自身自传色彩的作品，贾府后来“沐皇恩延世泽”几乎没有可能。贾府衰败后，众人都受到牵连，结局悲惨。如果探春不远嫁，甚至继续留在贾府，势必会受到牵连，以贾探春好强自尊的性格，肯定是“宁可玉碎，不为瓦全”，宁可死去也不愿受到欺辱。因此，阴差阳错间，探春远嫁，虽然远离亲友，但也远离了是非，免受牵连。正如蒋勋教授所言：探春远嫁，不见得就是坏事，她幸运的免受到贾府牵连，落得一个平安幸福。
虽然远嫁时是悲伤的，更何况还是远嫁他国，但是这样的悲伤相比较与余生漫长岁月，这样的悲伤无疑是短暂的，随着时间的流逝，曾经的痛苦也会慢慢消褪。在异国的探春，享受着王妃般的优厚待遇，当得知已经家破人散的消息，又会作何感想呢？是为当初远嫁继续感伤，还是巧合逃过一劫而感到幸运？这个问题，还是留给读者去思考吧！
